留得残荷

　　■影像空间

　　在电影《我不是潘金莲》的结尾，画面从方圆交替，恢复到了正常电影的宽高比。影片的最后一个画面拍摄的是荷叶和雨滴。这个画面维持了挺长的一段时间。

　　这个画面很自然的让我想起“留得残荷听雨声”这句诗。我想所谓残荷，也就是“莲”。无论是潘金莲，还是李雪莲。落点终究是“莲”，而莲在中国文化里，一直具有一种重要的意义。

　　这句话包含了两件事，一件，是淤泥的存在，另一件是不染的难得。

　　照这个电影来看，所谓淤泥，可以有多种解释。譬如，可以是李雪莲的丈夫秦玉河、屠夫老胡、以及她后来的男朋友赵大头，围绕她的这些男人，全都是骗子，没有一个人是真诚的。在这样的欺骗中，坚决要求绝对真诚的是李雪莲。这种对真诚的要求非常极端，以至于从法律上，从证据上，其实也根本无从分辨。李雪莲要求法律和政府来证明这种真诚，本身是不可理喻的，而正是这种不可理喻，才让我们看见分毫“不染”的难能。毕竟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，难得糊涂、差不多、忍耐、大局等等情绪早就贯穿了我们的生活，甚至于，能学会糊涂，倒是我们成长的一种证据，是一种成熟，是我们和社会磨合、协调的结果。从这个角度来看，李雪莲的要求看起来几乎是荒诞的，只不过她荒诞得如此干净，干净到值得尊重。

　　再譬如，淤泥可以是那些在电影里名叫公道、正义、聪明、为民、护邦……等等的院长、县长、市长们，这些不同层级的官员，从来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里看待李雪莲的，每天思考的，都是他们自己的个人利益。他们眼里其实没有什么人民，马市长一直在里面说，解决不了李雪莲的问题，到底是“小”的问题还是“大”的问题呢？里面的官员们一直在说，这是“小”的问题，是“千里之堤溃于蚁穴”，是在细节上的不注意。但在我看来，影片也相当明显地揭示了这是一个本质很“大”的问题，是从“根”里就存在的对“人民”的蔑视，然后通过所谓小事表现出来罢了。而将这种蔑视态度通过这样一个看似荒诞的故事表现出来，可能正是刘震云和冯小刚的目的之一。

　　在关于“官场”场景的拍摄上，我觉得冯小刚是个好人。其实细想之下，我们很少在中国电影里看到体制内高层领导的存在。例如如果我们列举一下近些年题材是当代生活的、票房较高、口碑较好的电影，我们就会看到的大多数是私人企业、商战、情爱。夸张一点儿说，在我们的当代电影里，其实大家缺少更为真实的社会感。而社会感在我们的电影里，顶多是警察和法官。那么，政府官员或者富豪们，作为社会权力和社会财富的主要占有者，和我们的日常生活有没有具体关系呢？你肯定说有，但是，这种关系那么不具体，那么隔膜。而这种不具体和隔膜，到了我们当代电影里，则干脆消失了，我们根本看不见。仅有的，让这些东西不那么彻底消失的，则是这两年的冯小刚的电影，例如《我不是潘金莲》中的官场和《私人订制》里的富豪们的生存样态。无论是《私人定制》还是《我是潘金莲》都是一种桥梁，它们至少让当代的观众隐约看见一下那些被阻隔的官员、富豪生活大体的轮廓、样态。在这层意义上，冯小刚的电影其实是这几年最具有中国当代性的中国电影。

　　而带着观众进入这样的官场淤泥之中的，正是李雪莲，10年磨砺之下，她得以洞悉官员的态度和手段。问题在于，在洞悉和理解之后，她能在10年的时间里坚持零容忍。这样的生活方式和生存态度在当代中国称得上是超现实的。而正是因为这种超现实感，我们才更能感受到那种“不染”的难能。这种难能，也使它更加可贵。

　　其实，在看着李雪莲坚持告状的过程里，我甚至能感受到在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》的结尾，小明给小四说的话：你怎么就不明白呢？这个世界不会为你而改变什么的，我就像这个世界一样是不会为你而改变的。这种“出淤泥而不染”更像是一个少年和成人世界的对抗。